「我的小川老师」
  他总是一个人走著，拿著黑色的图夹，从学校的另外一头走
来。在他还很远很远的时候，大约两百公尺外，你就知道他正
在皱著眉头了。当然，我们学校没那么大，在两百公尺以外的
人通常还在校外，而且，你也不能真正看到他的脸孔。

  你总是想，如果有蚊子不小心飞过他眼眉之间的领空，一定
会被他两道眉毛中间的皱摺狠狠夹死。因为他总是紧紧的皱著
眉头，以致于他的眉宇越来越高耸，就像小丸子的爷爷被搞到
哑口无言的时候，头上每次都会出现「川」字那样，他从来不
说自己的设计工作。但是偶尔你在课堂上，看到他鲜少出现的
笑容。这时候，都会感觉到他对于热爱的设计，总是坚持而且
热情。

  日子久了，一位女同学在背后叫他「小川先生」，我喜欢叫
他「小川老师」，因为我尊敬他又怕他。
  每个星期两次，你总能感觉到下午的设计课，弥漫皱眉头的
气氛，而你就是那只即将被夹死在眉头里的蚊子。





「就是他当掉我的...」



  是的，我在他的指导之下，一个人潜入了基隆河腐臭的沙丘，
对著宁夏夜市的每一个招牌纪录跟拍照，用铁丝网与弹性布塑
造了令我自己也一头雾水的概念模型。每次上他的课，我课前
紧张，课中紧绷，课后瘫软，好像参加过越野拉力赛。学校的
课业和音乐的工作，更是让我卯足全力也只能夹缝中求生存。
随著我们新专辑的录制工作野火狂烧小屁屁，我缺课的次数像
是等比级数上升。

  期末的时候，他面色凝重的要我下课后留下来。空荡的教室
里，他皱起了招牌的川字眉型，语重心长的问我∶「阿信，你
觉得我该不该把你当掉？」
  他眉心纠结的「小川」在说完了这句话之后，揪成了一个「
大川」。其实看来正统而严肃的小川老师，骨子里竟然也是一
个摇滚青年。他热爱并且涉猎了大量的另类摇滚。他总是说我
们在地下时期的「尬车」很棒，也常在下课后关心我在音乐上
的进展，微笑著鼓励我坚持摇滚，继续创作。话虽如此，但是
我的缺课时数真的太多了。我深知，如果我没被当掉，那么个
性耿直公平的他，还真是无法对其他被当的同学交代。

  「当吧！老师！」呜呼，吾爱设计，但吾更爱这样的小川老
师，就让心中的千言万语沉没在晚风中。夕阳满天火红，我们
站在教室门口，沉默剪影把那年的故事吞进记忆灰暗中。

  后来，我全部的时间都投入了音乐的工作里面了，但是，还
是常常感觉到迷惘，常常不知道自己在作什么？录音工作持续
著，为了一点点细节，常常反覆的磨著。每当工作无解的时候，
总是好像能看到他皱著眉头的表情。

  之后，同学告诉我，小川老师为了思索要不要把我当掉，三
天三夜都睡不好。


「啊～呜～喔　海洋～」



  新专辑如火如荼的录制著，那天的凌晨，终于也累到支持不
了。最后一个离开录音室的我，摇摆著晃进夜色中，钻进小黄
计程车，一路看著窗外的街景在午夜中疲倦的流逝。商店惨绿
的灯光在街角微弱的呐喊著，像是我灵魂的缩影。

  「啊～呜～喔　海洋～」突然间，广播中传来这个歌声，好
像阳光降临了午夜计程车的后座。那个声音，简单乾净，透著
和煦的阳光，甚至能够让人听见东岸的海浪声。在疾驶返家的
车上，我侧耳静听，感觉像是灵被洗涤过。除了感激，还感到
有一点羞愧，关于那些排行榜、销售量、金曲奖和红地毯。他
在东海岸，与一把吉他，无欲无求唱著动人而纯粹的歌。


  突然间，我想到我的小川老师，关于那天夕阳里他的表情，
关于他沉默的坚持与热情。

  一如置身他所设计的展览室，在赤脚感受全黑锻铁的冰冷触
觉时，但胸口却被他的厚实而执著的热情所熨烫，就像他外冷
内热，深怕被人看穿他的热情一样。而同时间世界上正有著无
数的设计师，忘情的操弄著最流行的材料，最讨喜的形式，登
上最大的杂志版面的时候，你知道，至少有一个人，他始终在
诚实的创作，细腻的设计，低声的吟唱著生命之歌。他是我的
小川老师，他挥动著慈悲的笔端与伟岸的想像，擘画出一个又
一个纤细又壮丽的空间，竟像是亘古的堡垒，面向大海，遗世
独立，却总是温柔的等待著疲倦的旅人的来临。



  还有，最后我要告诉老师，把我当掉，没有对我放水，是正
确的决定。


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二○○六年二月